心靈小憩 > 【奇士勞斯基】 記憶、愛與自由 ── 《藍色情挑》的音樂蘊意
【奇士勞斯基】 記憶、愛與自由 ── 《藍色情挑》的音樂蘊意
作者:陳韻琳

電影:《藍色情挑》(Bleu,1993)
導演:奇士勞斯基(Krzyszstof Kieslowski)
製片:Marin Karmitz
編劇:Agnieszka Holland, Slavomir Idziak, Krzysztof Kieslowski, Krzysztof Piesiewicz, Edward Zebrowski
演員:Juliette Binoche, Benoit Regent
配樂:Zbigniew Preisner


《藍色情挑》這部電影是奇士勞斯基享譽國際的「三色系列」中的一部,電影原名就叫做「Blue」,翻譯成「情挑」,顯然是為了國人對電影片名的習慣,其實並不恰當。其他兩色分別是「紅色」與「白色」。三色中,以「藍色」最需詮釋,主因是「藍色」不僅大量運用不含對白的心理戲,而且音樂所扮演的「戲份」很重,幾每一個心理重大轉折之處,都用音樂來處理。因此,關於語言與藝術的關係,在這部電影中是相當值得參考的。

兩個主題的交織

會大量運用音樂詮釋,跟三位主角全是音樂家相當的有關係。電影主題,是說一對音樂家夫婦皆同女兒出外,旅途中發生車禍,丈夫與女兒當場死亡,只剩下音樂家妻子朱莉活著。

丈夫正為歐洲共同體譜寫會歌,曲子尚未為完成,主持歐洲共同體的機構非常希望朱莉能為其丈夫繼續寫完,朱莉便在音樂交織中,走出一段很衝突掙扎的心路歷程。

整部電影,有兩種音樂主題交織。第一個主題,是丈夫與女兒下葬時的葬歌,整首歌的曲風略有點近似貝多芬「英雄交響曲之送葬」的風格,悲壯嚴肅。第二個主題,則是朱莉丈夫遺下的會歌創作片段,顯然是近結尾部份,略能捕捉創作精神,卻尚未完成。

我們就來分析這兩主題交織下,導演與電影配樂原作者Zbigniew Preisner ,對整部電影企圖言說的內涵意蘊。

   導演奇士勞斯基   配樂西賓紐‧普里斯納

死亡傷痕的刻意否認遺忘

第一主題送葬出現時,朱莉躺在醫院,看丈夫與女兒預備下葬前國人追悼儀式的錄影帶。很明顯的,朱莉受傷未癒負荷不了,並未出席。音樂響起時,朱莉隱忍著眼淚垂落堅持不哭出聲。

第一主題出現之前的上一幕,是朱莉企圖自殺的片段。朱莉偷偷跑去護理站吃藥企圖自殺,被朱莉騙出去的護士回來看見,卻來不及阻止,幸而朱莉又把藥丸吐出,跟護士道歉,說她作不到。護士大鬆一口氣,跟她說不要緊。

主題出現後下一幕,是朱莉出院回家,她半躺在椅上假寐,臉上映有藍光,這藍光是從死 去的丈夫的書房中映照出來的。(藍色,是此部電影不斷用各種方式合理呈現出來的顏色,到最後我們會發現此顏色一如 三色系列中的白與紅,有重要的精神含意)。

但朱莉突然被腦海中響起的送葬第一主題驚醒,一下子螢幕全黑。(螢幕突然全黑,是奇士勞斯基在這部電影中好幾次使用的手法,企圖給人一種錯愕感,目的是要引發觀眾對下面劇情的全神貫注,而下面劇情要帶出來的,往往是重要的劇情發展,或心理狀態的重要揭露。這種手法,近似重要音樂家布魯克那的在曲式中突然出現休止符的目的)。

當螢幕再回到朱莉的現實,有一位作記者的朋友來找她,問她丈夫到底有沒有留下未完成的樂章?(一定是全國人都在關心這件事),朱莉說沒有!然後就不想再說話。朋友說:「妳變了!」朱莉說:「妳不知道我丈夫跟女兒都死了?」便走進內屋不理朋友了。

就這兩幕,便知第一主題跟埋葬死亡記憶,企圖否認一切跟過去有關的事物的心靈狀態有密切的關係。而弔詭的,是第一主題也往往跟心靈狀態的「進程」有關,它出現時,往往涵蓋重要的揭露,朱莉必須為這揭露重返回憶。

新情感的抗拒

第二主題 ── 也就是劇中朱莉丈夫創作的未完成曲子遺尾 ── 的第一次出現,是朱莉預備搬家,在整理東西時出現。朱莉讓幫傭整理,自己堅持不進丈夫書房,但還是問了幫傭有沒有看見曲子?可見朱莉知道丈夫有遺曲。後來朱莉在鋼琴上找到,就在這時,配合朱莉讀譜,響起第二主題。

在第二主題出現的前一場景,是朱莉進入藍色調的丈夫房間,那時一切皆已搬空,只剩下一個藍色燈飾。朱莉一時激動,想拔掉燈飾,結果只拉一下一串藍色的裝飾玻璃。後來朱莉跟律師商量財產事宜,連屬丈夫的財產都分文不取,卻不肯對律師作任何關於這個決定的說明。可見她是想離去的什麼記憶都不留下。但跟律師討論過程中,朱莉緊握藍色玻璃飾物不放。(後來隨劇情發展,得知朱莉走時什麼也沒帶,只有這串藍色燈飾。)

緊接著第二主題響起之後,是幫傭女僕哭泣的聲音。朱莉問女僕為何哭?女僕說:「因為妳不哭。」然後說:「往事歷歷如何遺忘?」朱莉擁抱女僕。然後朱莉疲憊的坐在樓梯上,深愛朱莉的男主角進來,看見朱莉的表情,便知不宜打攪,又黯然離去。

就在這時,導演緊湊的處理兩個場景。一是男主角出外在自己車內整理朱莉丈夫若干遺物,發現一些照片,同時配樂是槍響。緊接著是朱莉用鋼琴彈奏丈夫遺作,非常重要的是導演在這裡很輕微的把第一主題夾進第二主題之間,造成第一二主題的互動,第二主題為主,第一主題為輔,然後琴蓋突然落下,嚇到朱莉也嚇到觀眾。

從這緊奏劇情的一個接續一個,並人與人的情感互動一個接一個發生,可見第二主題是跟關係未來新情感發生、又抗拒發生新情感的衝突掙扎有關,跟劇情中最具爆炸性的,會帶出高峰抉擇,開展新生活的超越自由有關。

因此第一主題的呈現,雖是襯托死亡與遺忘,卻不是靜止的,它暗藏心靈進程的玄機,不斷被迫回憶。第二主題雖與人際情感的互動有關,卻暗藏「抗拒與冷漠」的因子,於矛盾中反而靜止下來,直到最具爆炸性的高潮劇情引爆。每一主題本身都是弔詭的,導演又會在劇情中使兩主題交錯,弔詭性就更強。

如何得到自由?

  《白色情迷》(Blanc)   《紅色情深》(Rouge)

為何要用這種弔詭性的音樂方式來詮釋劇情呢?我認為這跟「藍色」的電影寓意十分有關。

奇士勞斯基的「三色系列」,白色談的是一對夫妻之間的愛恨情仇,紅色談的是一個溫馨女子與一個冷漠無情老法官認識的故事,但奇士勞斯基說,這三部電影其實是在詮釋「自由」 ,「平等」與「博愛」。

因為白色中的夫妻,一為波蘭人一為法國人,丈夫從貧困的波蘭到富裕的法國,卻諸事不順甚至陽萎,直到他返回波蘭生命境況才漸趨好轉,竟至挽回妻子的愛,讓妻子甘願居住波蘭不再回法國,他也不再陽萎。

幾次鏡頭呈現一片白色,除了愛情的婚禮場面,就是男主角的家鄉一片雪地的白。男主角因妻子訴請離婚,在法院曾問法官:「就因為我不會說法語,我的申訴就不算數?」而當妻子被他騙回波蘭,誘限她涉及殺人嫌疑罪時,妻子一樣遭到不通波蘭語身陷劣勢的情境。

所以奇士勞斯基談的不只是愛情上的平等,也影射貧富差異,文化差異下歐洲的不平等。白,是即或劣勢,仍深愛家鄉白雪土地的顏色詮釋。

「紅色」,則是說一溫馨女子遇到被未婚妻拋棄、加上天天經驗人性醜陋,導致性格冷漠無情的法官,所帶給法官的改變。劇中還一直不停穿插另一年輕男子生命歷程幾乎與老法官一模一樣,最後卻因同遭船難與此女子認識的伏筆,帶給觀眾一個導演不企圖說明的懸疑:這年輕人會不會生命也因此改變?

所以「紅色」其實是透過這故事表達「博愛」的「微觀」概念 ── 一種簡單的,生活中 隨時可生發的溫馨所可能引發出來的,對一些悲劇生命的扭轉。

白色與紅色,都有超越劇情之上的象徵意義。

藍色也一樣。

奇士勞斯基說,藍色意圖表達自由。從故事大要來看,顯然是表達女主角企圖掙脫丈夫與女兒死亡的陰影,她最初用的方式就是壓抑,遺忘,與完全的跟過去斷裂,並拒絕任何新情感的發生。

她認為這樣是心靈的自由。

而貫穿整個劇情的,卻是一首創作曲目「歐洲共同體的會歌」。歐洲共同體的出現,乃是歐洲長久分裂成大大小小多國,經歷許許多多歷史仇恨,擁有不同的歷史文化與母語後,再度企圖「合一」的嘗試。電影女主角朱莉的丈夫,所創作的會歌,中間有一長串「禱詞唱腔」,用的是歐洲最古老的合一語言「希臘文」,歌詞內容是聖經歌林多前書十三章很有名的「愛」:「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計較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因此,這音樂與朱莉「遺忘與拒絕」的心靈曲折歷程,其實也一樣是超越了表面的劇情,意圖詮釋更深更廣的,關於歷史關於各個國家之間的,走向「自由」的象徵性的心路歷程。

所以看藍色,我們必須同時瀏覽音樂陳述與朱莉無語言的心理變化,才能分析出電影對「 自由」的詮釋。這正是「藍色」這部電影很難懂的原因。

第一第二主題的交織

我們現在就來簡單的介紹藍色接續的音樂流程。

第一主題的繼續出現,幾乎完全跟朱莉被迫回憶丈夫女兒,揭露跟丈夫女兒有關的劇情有關。

譬如一目睹車禍發生的男孩還給朱莉現場撿到的十字架項鍊(十字架對歐洲這浸濡基督教文化的地域而言,絕對不陌生,它是死亡,也是愛與復活,是出死入生。)朱莉在交談中被迫回憶丈夫死前所說的話,然後,朱莉拒絕十字架,說要送給男孩,便走了。她選擇了壓抑,遺忘,與否認。

第二主題出現,則完全跟她必須介入人際間的新情感有關。

譬如她回想起女兒,一時激動不已,基於想壓抑掉遺忘掉過去的動機,主動跟一直暗戀他的男主角作愛,便是響起這第二主題。搬遷進新公寓後,把唯一與過去有關的藍色燈飾吊上,也是出現第二主題的配樂。與最怕寂寞、表達情感最直接的住樓下的妓女第一次四目交接後,又再度響起第二主題。後來暗戀她的男人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她,跟她的片刻短暫談話,仍出現第二主題。

但朱莉顯然一直想拒絕任何新情感的開展。劇情中朱莉曾拒絕在街角被圍毆的可憐人的求助,開始新生活時,也只肯用自己本名不交代夫姓的否定過去,她完全不與鄰居接觸,透過獨自於深夜游泳(泳池也呈現一片藍色)來宣洩自己的痛苦。

與劇情配合的,便是在這段劇情中間,有兩次出現第二主題的變形,以單簧管吹出。單簧管樂器本就有寂謬孤獨的感覺,音樂變形間,也開展一想投擲垃圾卻無力氣的老婦,與一吹單簧管流浪漢的短暫而遠距離的觀察,更襯托女主角朱莉對現世情感再無勇氣面對的心境。

但朱莉終究發現她既無法遺忘否認過去,也無法完全規避新情感新生命的開展。這不僅表現於吹單簧管流浪漢街頭病重時丟給她的話:「人總得留下什麼!」,而後妓女告知流浪漢病死留下單簧管(這當然會讓朱莉想到丈夫留下為完成的曲子),也表現於妓女無意間對朱莉說的:「這藍色燈飾是我小時候的對成長盼望,一定也是你對某件事的紀念吧?」

因此再度的,朱莉游泳間突然響起音樂,卻又是第一第二主題的交織。

自此對新情感新生命的回應漸漸壓過以冷漠看待現世的心境。朱莉開始選擇回應不斷表達友好的妓女的友愛情感,還有就是老人院門口,看見除了金錢,已什麼都不復記憶的癡呆症母親(正是冷漠的極度推演),決定回頭不進去。(這時也是響起第二主題音樂)。

但朱莉還沒有完全超越。

她仍舊不願意繼續做完丈夫未竟的音樂。她只是妥協了,讓暗戀她的男人接受歐洲共同體的邀約做完曲子,然後發現風格與丈夫的差距太大(曲子太過激情熱烈,與丈夫平靜的禱詞風格差距太大,這也突顯出暗戀朱莉的男子的充滿豐富情感的激情音樂家性格),便幫忙修飾到盡量貼近(但還是很明顯的違反丈夫作曲風格)。

回憶,原諒,超越與真自由

最後朱莉得以超越,是她知道丈夫生前竟然另外有情人以後。她看見電視上報導丈夫生平時,出現的照片旁邊的女人不是她自己。(這顯然也是暗戀她的男主角刻意的動作,這男人曾說:『我不曉得要怎樣才能讓妳再度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被感動....。』)朱莉決定與丈夫生前情人一會。兩個女人在洗手間會晤了,相談片刻,朱莉知道丈夫深愛這個女人,更讓朱莉體悟的,是朱莉得知這情人與朱莉完全反方向的處理深之人的死亡 ── 她決定生下遺腹子以紀念深愛的男人,她胸前也掛著十字架(暗示著死亡,愛與復活)。

朱莉原諒了丈夫的不忠,體恤了他們的愛情,甚至把預備出售的豪華住宅與丈夫的遺產留給這女人。

就在這時,朱莉終於有能力創作丈夫未完的曲子了。

曲子的完整版,前面全數保留丈夫創作風格:希臘文的合唱曲,壯烈的配樂,與禱詞風吟詠,吟詠最後進入一充滿張力的持續單音音符後,就是未完遺作的八小節音符。只是丈夫的吟詠部份是女低音唱腔,聲唱虔敬中略顯甜美,朱莉則以高音假聲,比丈夫的詮釋多了很多悲劇感。

唱腔結束後,朱莉完全沿用丈夫遺作的八小節音樂,不增加任何一個音符,這會使音樂在禱詞之後充滿張力的突兀結束,因此朱莉使用不同樂器重複這八小節,先是低沈鼓聲(這段曾出現於朱莉拒絕被毆者的求助,又與妓女朋友樓梯間第一次四目相接的劇情中),而後是單聲部合唱配以打擊樂器將這八小節帶進尾聲的悲壯氣氛最後以單簧管,四聲撥弦寧靜的結束。

導演到電影最終,把整首曲子完整的播放了一遍,唱希臘文「愛」時,配以像走馬燈似的諸般臉孔,譬如朱莉的情人,還項鍊的男孩,什麼都已全數遺忘的癡呆症母親,經驗朱莉自殺的護士,懷孕的丈夫情人,最後當終曲八小節響起時,是朱莉平靜新生的臉。

因此導演用這種詮釋音樂的方式,揭露了不僅是朱莉錯綜複雜的出死入生的心路歷程,也揭露了對歐洲而言,度過傷痕的歷史重返合一的心路歷程 ──那就是:真正的愛與合一,絕不是壓抑遺忘傷痕與死亡,冷漠也絕不可能達至真正的新生。愛與合一是一條艱難的路,當事者唯有透過紀念死亡,原諒寬容成全,才可能走出陰霾的傷痕,得到真正的「自由」。

這恰似朱莉的音樂,在唱出「愛」時,是如此錯綜複雜的並陳一切過去。唯有接受不幸,接受創傷,用新生活中隨機生發的人間情愛來超越,才有可能走出陰霾,得到真正的自由。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