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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戒》的多樣面貌—小人物的故事
作者:陳韻琳

小人物的故事(一)

魔戒故事中,充滿了偉人,甘道夫、亞拉岡、波羅莫、精靈國女王....,不止不止,還有很多他偉人,但是,魔戒故事的焦點,卻是在一群小人物上。而不管是偉人還是小人物,他們都只在關鍵時刻,盡上他們的責任,扮演好他們的角色,而到最後,當任務終於完成,我們已經分不出來,到底誰是英雄,誰是小人物了。

魔戒故事一開始,比爾博的任務就結束了。任何一個英雄在偉大的行動中都只起一丁點而屬於他自己的作用。「我知道我沒有力量對付魔戒,它的力量成長了,我卻沒有。」

任務交付給佛羅多。甘道夫說:「不是因為你能耐出眾、智力超群,只是因為戒指在你這裡,戒指選上你了。」

這條路是非走不可的,弱小的人和強大的人都可以抱有同樣的自我期許,這種自我期許推動了世界往前行進,弱小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是因為他們非這樣做不可。

佛羅多準備上路了,比爾博送給他上好的鎖子甲(這鎖子甲果真在關鍵時刻救了佛羅多一命),然後看著穿戴好的佛羅多說:「你真像個普通的哈比人。」

是的,佛羅多很普通!當然,他其他朋友也一樣很普通。甘道夫說,這些普通的哈比族人,有最難能可貴、絕不普通的朋友之義。他們有資格出任魔戒使命團,憑藉的不是智慧,而是友誼。

同行的小人物皮聘說:「甘道夫說我是個卒子?可能是吧。」皮聘和梅里一度被半獸人逮著。

皮聘,用被捆的雙手在前頸處摸索一陣,最後扯下斗蓬上的胸針,偷偷扔到地上。「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一定是跟著弗羅多走的。」皮聘理性上覺得他實在只是個小卒子,魔戒使命如此重要,怎會有人想來救他?但感情上,他們是重視朋友情誼的,因此也難免心存期待:雖然我是個小卒子,但我是你們的朋友!而他對朋友之情的重視與信心,也救了他。果真,亞拉岡決定要來救他和梅里,因為亞拉岡知道把魔戒丟到火山口,只能是佛羅多和山姆兩人孤獨的使命。

亞拉岡還沒有追到梅里皮聘,皮聘和梅里便用機智脫逃了。

他們脫逃後,沿路茫茫而危險,身心又疲憊,但他們正像典型的哈比人,仍舊輕鬆的交談,述說討論被抓後所發生的一切事,從他們談話的那股輕鬆勁裡,誰也想不到他們曾受過殘酷的折磨,始終處在極度的危險之中,毫無希望的等候痛苦和死亡的到來,而這時,儘管是在輕鬆談話,他們是否能遇上朋友、轉危為安?希望彷彿很渺茫,他們自己心裡很清楚,但任何時候,他們永遠就是有樂觀的天性,這是哈比族人樂觀開朗的特點。

事實上,正是這點樂觀開朗,讓皮聘在關鍵時刻作了重要的卒子。

因為他碰上了最悲觀思想負面的君主迪耐瑟。

剛鐸代理君主迪耐瑟因為悲觀猶豫,常借用真知晶球探知自己該怎樣作決定,這晶球,便因此成為邪惡勢力索倫掌控他意志與心靈的工具。

當他在跟索倫部隊對抗之際,戰事艱難困頓,心愛的兒子又重傷,洛汗國援軍又未抵達,他再度被悲觀猶疑擊倒,決定再去跟晶球討教,結果看過晶球,索倫使他的心更加充滿絕望悲觀,甚至兒子尚未氣絕,就決定火化安葬他。

皮聘當時,就在迪耐瑟左右,樂觀的皮聘,使他一點也看不出來任何就此放棄傷重兒子先行火葬的理由,因此他不聽從迪耐瑟的命令,反而奔去尋找甘道夫求援。

儘管甘道夫與皮聘無法讓迪耐瑟恢復信心,他終於自焚而死,但他們救了迪耐瑟兒子法拉墨的性命,洛汗國援軍也終於趕到,讓他們反敗為勝。

「傳聞中,陛下不時得和索倫搏鬥。」這傳聞,指的是迪耐瑟常去找晶球探問未來,但是,更深層的含意是,迪耐瑟完全失去自信與盼望,因此不再有任何意志力,不斷求助外力,他給索倫大好的機會。

而皮聘這個小卒子,多半時候不曉得自己能作什麼,卻在最關鍵時刻,用他樂觀的天性,做出性命攸關的決定。

有誰想到,樂觀與悲觀,一念之間,做出的決定竟是如此大的差異。而在危難關頭,樂觀,難道不是意味著擁有極大的至寶:「盼望」嗎?有時候難免低頭捫心自問:「我有盼望嗎?還是我正往晶球走去?」


小人物的故事(二)夥伴山姆

任務交付給佛羅多。甘道夫說:「不是因為你能耐出眾、智力超群,只是因為戒指在你這裡,戒指選上你了。」

佛羅多準備上路了,比爾博送給他上好的盔甲(這盔甲果真在關鍵時刻救了佛羅多一命),然後看著穿戴好的佛羅多說:「你真像個普通的哈比人。」

當然,佛羅多未曾想到,他的任務不是止於把戒指帶到精靈國度。他發現自己得抉擇是否該去火山口。

佛羅多瞥著每個人的臉,但是他們沒有把臉轉向他,大夥兒全垂著眼睛坐在那裡,好像在沈思,他害怕極了,好像他正等待著某種厄運的宣布,而他早就預見到這種厄運,又徒然的希望永遠不會被說出來。他一心一意地渴望能夠待在瑞文戴爾,在比爾博身邊休息,並且永永遠遠平安的待在他的身邊。最後,他鼓起勇氣開口,聽到自己的話,他感到很驚訝,好像是什麼意志去使用他細小的嗓音 :

「我願意把魔戒帶去,但是我不認得路。」

佛羅多說這句話後,引出一隊魔戒使命團的自願軍,全都是各方代表一時之選。但佛羅多不知道,最後進索倫心臟的,竟然只剩下他和山姆。

當佛羅多發現波羅莫承受不了魔戒的試探、不想讓邪惡瓦解使命團、決定單身潛入索倫居所心臟時,他忠實的僕人山姆幾乎要心碎了。

山姆跟自己說:「山姆,你的腿太短,所以現在得動大腦。仔細想一想。佛羅多一定是發生了某件事讓他非常擔心害怕,所以他下定決心、他突然的走了。甚至倉促的不帶山姆走,這真叫人傷心難過,太殘酷了,真叫人難以忍受。他會去哪裡?仔細想一想,等等,他沒帶行李,他一定要拿行李,所以他一定會到船 上。回船上去!回船上去!」

山姆往河邊衝,果真看見一隻船正「自動」的往河裡滑去。

「我來了!佛羅多先生,我來了!」

山姆為了追船,差點淹死,佛羅多趕快救了他。

山姆抱怨:「喔,佛羅多,真叫我難受,你丟下我。你準備獨自一人,沒有我在身邊幫助你?我可受不了,這簡直要我的命。」

「你跟我去才會送命呢!」佛羅多說:「我是要去索倫的居所——魔多阿!」

「我很清楚,我知道你是要去魔多,但我要跟你一齊去。」

就這樣,另一個小人物山姆位居要角。最有意思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位居要角,因為他心中只有主人。不可諱言,這樣的忠心,萬一碰到大惡的主人, 會變成愚忠的。幸好,在這個故事中,佛羅多並不邪惡,儘管,有軟弱。

他們在往火山口行進途中,為了讓自己不要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艱難的路途上,便開始聊天。他們聊的是「日後怎樣寫故事」?因為,哈比族人很會說故事。山姆說:「多年以後,我們的歷險會被寫成書,孩子們會說:『讓我們聽佛羅多和魔戒的故事吧,你看,佛羅多多勇敢阿!』他是哈比人的驕傲。」

佛羅多回答:「你忘了一點,故事中還有勇敢的山姆,孩子會說我還要聽山姆的故事,為什麼把他寫的這麼少?佛羅多沒有山姆絕對不行,對不對?」

山姆是當真不覺得自己是要角,除了佛羅多,還有誰能進入故事世界成為主角呢。未料,佛羅多說的:「佛羅多沒有山姆絕對不行。」竟成為警世箴言。

當佛羅多被毒蜘蛛屍羅刺到,因毒性短暫的呈現死亡狀態,山姆以為他真的死了。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山姆想了很久:「我總得有所作為!我必須堅持到底!你能瞭解我嗎?我必須堅持到底。」

山姆接下了帶魔戒前進的行動:「我該下決心了!萬一任務出錯,也是我山姆該承擔。」山姆希望自己完成任務,還能回來找主人的遺體。

山姆後來從半獸人的對話中得知,佛羅多其實沒死。

山姆對佛羅多的愛戰勝了一切,他下定決心不計一切代價,拼命要救佛羅多。佛羅多會被半獸人抓到哪裡去?

但是山姆身上有魔戒,越接近末日火山,魔戒的能力越強,也變的越來越可怕,若無強大的意志力便無法克服它,魔戒開始試探山姆、折磨他,山姆腦海中出現不著邊際的幻覺,他看見自己變成偉大的山姆,世紀的英雄,手持發出火焰的利劍,大踏步穿過黑暗的土地,大批軍隊響應他的號召,簇擁著向前推進,一舉拿下黑塔樓;他又看見他深愛的家鄉繁花盛開、果樹遍地,但聲音告訴他,要 讓這一切實現嗎?戴上魔戒!

在這試探的關鍵時刻,對主人的愛以強大的力量幫助了他,使他堅定的控制住自己。他打心底明白,他只是個小人物,沒有幻象中那麼的偉大,他需要的,只是個可以讓自管理、而不是其他勢力管理的小小花園罷了!

山姆繼續前進,在外在危險環境與心靈深處的危險試探中一無所獲,但仍繼續尋找主人。在極度憂傷絕望中,那哈比族的個性突然出現,他輕輕唱起歌來,這歌是他們居住夏爾的歌謠,但讓比爾博重新改作了歌詞:

「這是旅程的終點,我躺在被掩埋的沈沈黑暗中,翻越了險峻陡峭的山脈,經過了堅固高聳的眾塔樓,太陽和星辰永遠掛在暗暗幽幽的陰影上面,我不會說白天已經過去,也不願對星辰說再見。」

這首歌不僅表達在絕望中的堅持、對生命的熱愛,更是一首對比爾博與佛羅多友誼之認信的歌。

山姆發現他唱時,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應和他。山姆就這樣找到了佛羅多,佛羅多受盡折磨之時因聽見這首歌興起求生的盼望意志。

山姆救了佛羅多,兩人必須繼續艱鉅的使命。但兩人間因魔戒出了問題。山姆心中只有對佛羅多的愛的意志,他想繼續戴著魔戒,僅只是因為他知道越接近末日火山,戴魔戒的人會越痛苦,他想幫佛羅多承受痛苦,但佛羅多卻是氣喘吁吁的亂叫:「把魔戒還給我!你這個小偷!」他出現幻覺,把山姆想成要搶他魔戒的半獸人,但幻覺隨即消失,只見山姆跪在他面前,滿臉痛苦、淚水盈眶。

佛羅多懊悔不已:「喔山姆,我剛剛說了什麼?原諒我!這魔戒實在有可怕的魔力,我但願它消失。讓我把這重擔承負到底,不能換別人承擔,你不要介入吧。」

如果換成山姆來帶魔戒,後來的試探力量會大到什麼程度?山姆承不承受的了?故事中沒說,但這是很明顯的伏筆,說明了魔戒力量之大,承負者內在的軟弱將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起。承負魔戒的人需要有同伴。這正是山姆的使命。山姆不是沒有軟弱,他一想到他有可能永遠不會回家鄉,他就充滿絕望,但是魔戒終究不在他身上,所以他那哈比族人逆境絕望中會生出的樂觀力量,總是 會適時而出,讓他的意志重新變的堅強。

越接近山口,佛羅多越苦。

山姆知道他承受著痛苦,魔戒的力量越來越大,他內心的折磨越來越深,山姆看見佛羅多的左手會經常抬起,彷彿是在擋住敵人的攻擊,或是遮住自己畏懼的眼睛。避開一隻搜尋似的可怕毒眼。有時候,他的右手會不自覺的偷偷伸到胸 前,一把抓住魔戒,直到意志恢復控制時才慢慢放下。

山姆無法忍受,再度要求:「老爺,讓我幫你戴一會兒吧!」

佛羅多先是惱怒大喊:「站開!別碰我!這是我的,你走開!」而後清醒,聲音很快的恢復,「不!山姆!這是我的擔子,已經太晚了,現在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承擔,你無法用任何方式幫助我,我已經完全在它的控制之下,無法放棄 ,如果你要來拿它,我會發瘋的。」

山姆能做的是什麼?他把食物與水全留給了佛羅多,他忍耐著餓與渴,最後,當魔戒已重到佛羅多戴著無法行走,山姆說:「我要揹他。他揹著魔戒,但是讓我揹他!」

山姆以為他一定揹不動,但是等山姆晃悠悠的站起來,立即趕到驚訝:他背上的重擔其實並不重,就像當年遊戲時揹起他一樣。是的,他是我兄弟,他不重。

這就是小人物山姆,微小到覺得故事中根本不該有他,微小到以成全主人為他唯一的志向,微小到會被人嗤笑「愚忠」,但是,是他成為唯一的伴隨者,是他在懷疑主人死去時、打算接續這沈重的使命,是他保護主人,是他背起主人繼續往前走;也是他,最能明白「他是我兄弟,他不重」的精義。

因此佛羅多最後說:

「山姆,我很高興你仍然跟我在一起,當一切都結束時,你仍和我在一起。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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