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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藤周作】《深河》的文學性分析
作者:阮若荷

《深河》是以一群人到印度旅行,每個人懷抱各自的生命故事,探索生命意義的過程。文學上常以搭車、旅行作為人生的比喻,這本書以常見的寫作手法,從旅行團的行前說明會開始,以直敘的方式呈現旅途所見所聞,又穿插倒敘人物的背景。書中人物帶著各自的歷史,展開對人生與信仰的探索。

旅行團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是成瀨美津子和大津。

有關大津和美津子

大津被描寫成一個笨拙、無法融入現實世界的天主教徒,從小被捉弄慣了,在天主教大學念書時,美津子在同學聳恿之下引誘大津,成功之後就拋棄了他。她是個外表玩世不恭,內心隱隱地渴求生命意義的女大學生,作家形容「她在這家小酒吧裏和男同學喧嘩喝酒,是個把和同學廝混的日子錯以為就是“青春”的糊塗學生…其實內心深處卻又瞧不起他們…她和只考慮往後世俗生活的同學不同,她想追求人生。」(36頁)美津子引誘大津的動機,其實是想捉弄他所信仰的神,要把他從神那兒搶過去!這是她與大津交往,也是與神產生交集的開始。

大津出身自天主教家庭,信仰對他只是習慣,沒有實質的涵意,為了成為美津子的男友而願意放棄信仰,卻在經過情感的創傷後,回到神面前,甚至遠赴法國念神學當修士。美津子雖然看不起大津,覺得他可以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心底始終繫著大津,隨著大津的腳蹤,從日本到法國,從法國又到印度,她真正尋索的是大津所信的神。

美津子選擇去法國度蜜月,特意隻身到修道院找大津,見面時她對他有新的看法:「這個寒愴的男人進入與現在的美津子、舊友、美津子的丈夫等完全隔絕的不同次元的世界。」(78~79頁)大津也見證自己的改變:「…神就像魔術師,什麼都能應用。連我們的脆弱、罪過也不例外。…魔術師的神改變了我。」(78~79頁)

這一次的見面,使美津子對大津的印象,與釘十字架的耶穌開始產生重疊。當年她為了引誘大津,來到學校的教堂,無意中看到祈禱台上大本聖經有一句話:

    祂醜陋、毫無威嚴。看來淒慘、寒愴,
    人們輕蔑、捨棄祂,
    如遭妒忌嫌棄的人,祂以手掩臉讓人欺負,
    祂確實背負我們的病痛,
    承擔我們的悲傷。

作家形容當時美津子的反應:「用手摀住嘴巴,又打了個哈欠。沒有感覺的語言!大津怎麼會看這麼沒有實際感覺的東西,而且還相信它呢?」(53頁)

聖經這段話重複出現在美津子與大津見面的四個重要場景,也代表美津子對神逐漸進深的體認。從日本到法國,第三次是在印度,她對其他觀光客感興趣的名勝古蹟沒興趣,反而是恆河及查姆達女神打動她的心。「女神查姆達的影像重疊在那人(指耶穌)身上,在里昂看到的大津寒愴的背影重疊在那人身上。美津子仔細一想,自己不知不覺地跟在大津背後似乎在追尋某種東西,那是從前她欺負、捨棄、綽號小丑,“既醜又無威嚴”的男子;儘管成為她自尊心底下的玩具,卻又深深傷了她自尊心的男子。」(230~231頁)她在女神查姆達和大津身上看到耶穌的形象。

「查姆達住在墓地,所以她的腳下有被鳥啄、被豹吃的人的屍體。…雖然她的乳房萎縮得像老太婆,但是她還從萎縮的乳房硬擠出乳汁餵成排的小孩。她的右腳因痲瘋病而腐爛,腹部也因饑餓而凹陷,還被一隻蠍子咬著。她忍受疾病和疼痛,還要以萎縮的乳房餵小孩。…她表現出印度人的一切痛苦。這座雕像表現出長久以來,印度人體驗到的病痛、死亡、饑餓。…儘管如此,她喘著氣還要萎縮的乳房餵小孩;這就是印度,…她和印度人一起受苦。」(179、180頁)

他那隱含著的汎神觀,源自母性的愛。這位從小被捉弄慣了的大津,始終被排斥在現實社會以外,連教會都懷疑他信仰的純正性。他的一生被人厭棄,充滿痛苦屈辱,支持他對愛不絕望的力量來自母親,母親肢體的擁抱,母親教導他有關神的一切。母親的愛來自神,完全的接納,永不離棄。這也是他對神的理解,像歐洲的聖母,印度的查姆達女神,溫柔的愛,包容人間苦難的愛。

作家用母性代表神的意象的,還包括恆河,「這條聖河,不只是人,它包容、搬運所有的生物。」(185頁)「每次看到恆河,我就想起洋蔥(指神)。恆河無論是對伸出腐爛手指乞討的女性,或被殺的甘地總理都一樣不拒絕,接受每一個人的骨灰。洋蔥的愛河,無論是怎樣醜陋的人,多麼骯髒的人都不拒絕。」(246頁)對印度教徒而言,接受恆河的洗禮,把骨灰灑入恆河,都表示進入極樂世界。

大津在法國的學習過程中,發現東西方的思考模式很不一樣。「在接近五年的異國生活中,我不得不佩服歐洲的思考方式極為清晰,是理論式的,然而也由於太清晰、太理論了,身為東洋人的我總覺得被忽略而跟不上。他們清晰的理論或切割方式對我來說,甚至於是痛苦的。…歐洲人的信仰是有意識性的、是理性的,因此,他們無法接受理性、意識無法了解的東西。…在神學院裏我最被批評的是:以他們來看,我無意識中隱藏著汎神論的感覺。身為日本人的我,無法忍受對大自然生命的輕視。歐洲的基督教無論再怎麼清晰,富有理論,認為生命之中有其順序,這些人終究無法理解“仔細一看茄子花開的籬笆”這樣的情景,當然,偶爾他們用同樣的口氣說茄子花開的生命和人的生命,其實,內心裏並非認為二者是相同的。…我認為神並不是如你們認為的是人以外讓人瞻仰的東西;而是在人之中,而且包容人、包容樹、也包容花草的大生命。…我無法適應歐洲的思想、歐洲的神學…」(152~154頁)

大津更直言自己的想法在教會裏被認為是異端,也挨過罵,他希望回到日本以後,要思考適合日本人心靈的天主教。然而他卻先到了印度,他如此自白:「我,無論走到哪裏,別人對我的評論都是不好的。大學時代、神學院學生時代、修道院時代…在這裏的教會都是這樣子;不過,也無所謂啦!…我知道,因為洋蔥(指神)不只是活在歐洲的天主教,也活在印度教裏,活在佛教之中。我不只是這麼認為,也選擇那樣的生活方式。」

大津因思想不容於教會遭逐,而被印度教的團體收留,協助搬運死屍到火葬場,他認為這工作是把人帶向神。「他們每一個人有各自的人生,有不能對他人說的秘密,他們的背部背負著這些重擔而活。他們在恆河裏有非淨化不可的東西。」(263頁)「他尋找的是像破布一樣蹲在路旁角落裏喘氣、等待死亡來臨的人。他們是一群空有人形,一輩子卻沒有片刻過得像人,把葬身恆河當成最後希望而摸索到這城市的人。…祢背上背負著眾人的悲哀,登上死亡之丘。我現在模倣著祢。」(254、256頁)耶穌是神與人之間的中保,作家描寫大津效法耶穌的榜樣,把人帶到神永恆的家。

作家也用印度教「轉生」的觀念,隱喻基督復活的生命,「祂轉生到他人內部。將近二千年歲月之後,轉世到眼前的修女之間,轉生到大津體內。」(286頁)

生命的奉獻、生命的意義,繼續傳承下去。「…洋蔥即使被背叛,依然愛他的弟子。…弟子們出走到遙遠的國度只為了傳播洋蔥的話語。…洋蔥繼續活在他們心中。洋蔥死了,但是又轉世到弟子之中。」(244、245頁)

作家筆下的大津,臨死之前似乎完整反照了耶穌:

    祂醜陋、毫無威嚴。看來淒慘、寒愴,
    人們輕蔑、捨棄祂,
    如遭妒忌嫌棄的人,祂以手掩臉讓人欺負,
    祂確實背負我們的病痛,
    承擔我們的悲傷。

美津子同團中有一位日本遊客,不聽大津規勸,拍攝恆河邊的死屍,犯禁忌被追打時,大津挺身保護他,卻被印度教徒打成重傷,正像耶穌被猶大出賣,送上十字架,大津也被他所幫助的群體扭斷脖子,性命危急。作家看待這時候的大津,正如耶穌一般,勇敢、堅持、獻身,最後捨己。

美津子第四次想起這段聖經,是在恆河火葬場附近,她思索耶穌會如何看待充斥世間的戰爭和暴力流血事件。這個信仰對現世人生到底產生多少影響?這時候大津和耶穌的影象,已在她心中完全重疊:「既然瞧不起那個男的,又為什麼關心他、尋找他呢?」(277頁)

美津子從自我中心、自我關注,慢慢走向人群,關懷悲苦。她甚至剖析深處的自我,發現自己無法真正愛人,也沒有愛過任何人。對愛的渴求無法從性愛得到滿足,所以選擇離婚收場。離婚以後開服飾店,每週兩次到醫院當義工,卻發現自己也像在表演,不是從心裏發出愛的行為。這使得她對大津益發好奇,他的身上有某些她缺乏的東西。

經過漫長的探索,來到恆河邊,「歷經過去許多過錯,我感覺稍微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河流包容他們,依舊流呀流地。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她不知道對誰祈禱,或許是對大津追隨的洋蔥(上帝),不!不一定只限定是洋蔥,或許是對某種巨大永恆的東西。」(279頁)美津子由心底深處的禱告,為她探索生命意義之旅暫時劃上句點。

有關磯邊

磯邊是為了尋找轉世的妻子來到印度。

妻子啟子是個善良溫柔的女人,一輩子守著丈夫,到了癌症末期仍不忘叮囑丈夫,來世要跟他在一起。磯邊是無神論者,以事業為重,常常忽略家庭,幾十年的家庭生活,直到妻子病危到離世,才從點點滴滴的生活回憶咀嚼出平淡堅貞的愛情。因為妻子篤信轉世之說,導致他積極尋找妻子可能轉世的對象,聽說美國維尼吉亞大學有這方面的研究單位,輾轉拿到猜測的研究結果,因此遠赴印度卡姆羅治村,結果不但沒有找到,還被算命師所騙。

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他學會一套圓滑的處世原則,相安無事過了大半生,然而與他的生命真正有接觸的,只有母親和妻子。來到恆河邊,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自私,也才真正了解妻子的價值和意義。「“你,到哪裏去了呢?”他又向河裏呼喚。河流接受他的呼喚,仍默默地流著。在銀色的沈默中,具有某種力量。如河流至今為止包容許多人的死,將它送到來世那樣,也傳送了坐在河床岩石上男子的人生聲音。」(249、250頁)聖經說「愛是永不止息」,作家描寫這一對為了相愛祈求轉世的夫妻,具體表達永恆之愛的意象。

有關沼田

沼田幼年時曾住中國滿州大連,他最初對愛和離別的經歷,源於家裏的中國青年幫傭和滿州犬小黑。沼田的背景與作家的童年相似,作家或許藉著這個人物,表達內心深沈的無奈和悲哀吧。沼田大學時選擇創作童話,與他的童年經驗有關,他偏愛能夠理解小孩悲傷的動物。「沼田不知怎麼說明自己希望和所有有生命的東西結合在一起的願望。他把少年時代小黑給他的種種話題擴大,創造只有童話裏才能描繪的理想世界。童話中,少年聽得懂花的細語,也能理解樹與樹之間的對話,也知道蜜蜂、螞蟻和同伴之間交換的信號。一隻狗和一隻犀鳥分擔他成人無可言喻的寂寞。」(97頁)

在醫院手術後躺在病床上,妻子買了隻九官鳥陪伴他,「覺得人生中,真正能夠對話的,只有狗或鳥。神是什麼?不知道。如果人能說出真心話的就是神的話,那麼對沼田而言,神是小黑、是犀鳥、是九官鳥。」(103頁)大自然和動物,是他可以傾訴內心苦痛或秘密的對象。來到印度,他做了一件特別的事,到店家買一隻九官鳥,拿到野外放生,「感覺恍如放下背上多年的重擔…」(270頁)東方的「放生」,象徵基督教的「釋放」、「得自由」。

有關木口

木口在二次大戰時被派到緬甸打仗,得到瘧疾,軍中同袍塚田救了他。後來才知道,塚田拿南川士兵的肉給他吃,他才得以保存性命。塚田戰後回到日本,這件事好像鬼魅般如影隨形,他必須靠醉酒才能躲過罪疚感。在他病危住院時,遇到一位外國的志工加斯頓,舉出一個真實的事件勸慰他:有一架飛機發生故障,迫降在山上,嚴寒的天氣裏,僅餘的生還者,因為吃了死去的同伴的肉而活下來,這決定是同伴臨死之前提議的。為了仍有殘存者,遺族的家屬都覺得很欣慰。

耶穌說:「我的肉是可吃的。」作家以吃死人肉得存活,象徵吃耶穌的肉得生命,代表為他人犧牲奉獻的大愛。

有關三條夫婦

作家在旅行團中特別安排了這對夫婦,與其他探索生之意義的人完全不同。三條夫婦對人缺乏同理心,對事不尊重,對異文化粗暴,對人間疾苦不聞不問。從出發前,在機場若無其人的大聲喧嚷,到達旅遊點,又像採購團一般東挑西選,他們是崇尚物質的享樂主義者,在同一團中相當令人側目。最後又因不尊重火葬場遺屬的禁忌,拍死者屍體被追打,而禍及大津。

旅行團中的每個人都代表著一種人生觀,一種面對生命和生活的態度。作家筆下的人生百態,令人沉思,咀嚼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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