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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內的性、鏡頭外的真實與謊言——電影《性、謊言、錄影帶》
作者:陳韻琳

Steven Soderbergh於1989年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影片的《性、謊言、錄影帶》(Sex, Lies and Videotape),有幾個叫人驚嘆的紀錄:該片成本只有126美元,導演Steven Soderbergh其時只有26歲,這是他第一部劇情長片。

性事,是個人非常隱密的私事,若將之拿出來談論,只可能是在極其互信無所不談的私密友伴之間,若在公開場合談論,要不,是男性沙文主義約定俗成下,矜誇吹牛自己性能力的謊言(因為女性是不愛在公開場合吹噓性事的),要不,此舉便會給人一種公然挑釁之感;莫怪乎藝術文學電影,特別愛用性作為一種象徵隱喻,蘊含脫序、不拘格的反抗,反抗極權、階級、或者反抗對弱勢的歧視。

在什麼情況下,女性會跟人談自己臥房中隱密的性事——尤其那個人稱不上什麼親密之人,只是個外人?而且談論之際,還是在攝影機的伴隨之下?

性與反抗——反抗「非我」的形象

電影中的主角之一葛倫,很詭異的能讓眾多女性在葛倫的攝影機面前談論自己的性事。這些女性究竟為何首肯?原因不得而知,但兩位女主角安與辛蒂亞姊妹之首肯,則有跡可尋。

乍看之下,一開始的成因是姊妹之間的對抗。

辛蒂亞痛恨安在眾人面前的聖潔完美,她刻意反其道而行,讓自己放浪不羈,甚至故意跟安的丈夫偷情,她正是抱著挑釁姊姊的心情,首肯跟葛倫和錄影機,談自己的性事的。在這當頭,辛蒂亞只知道反抗安的形象,卻未必能藉此找到自己。

安,則是在終於證實了丈夫和自己的妹妹偷情後,去找葛倫,並答應錄影的。這時候,葛倫與錄影機,形同替代性的心理醫生,她坦承她在性上這麼保守,是因為她不想成為辛蒂亞,因此,她跟辛蒂亞處境類似,是被親姊妹的形象攪擾,被妹妹界定了自己的行為。

她們談論性,卻不是為性而性,也跟色情全然無關,雖然,談論的過程是會引發慾火,但葛倫邀她們談性,早明言再三,只是言談,絕不會導致彼此間發生性行為的後果。

於是,這對姊妹分別跟葛倫談性事,究其實不是在談性,是在釐清自己。這釐清似乎比心理醫生的速度還要快,因為安跟心理醫生約談了好久,一直環繞在恐懼飛機失事、恐懼垃圾將淹沒地球這些她完全無力控制的事物,她一直沒有進到她憂鬱的核心,那就是隱隱覺查著丈夫跟妹妹有外遇,卻不敢面對真相。

所以性對這兩姊妹而言,是一連串關涉自我、他人關係,以及心靈狀態的結果,它是被主導而非主導者。葛倫參與著談性事的姊妹的心靈世界、參與著她們釐清自己的欲求、參與著她們為未來做出決定。

所以葛倫先是知道了辛蒂亞的自慰、跟男人之間的性、以及跟姊夫約翰的婚外情、對姊姊安的情結;而後,葛倫知道了安對性的保守、甚至沒有經驗過性高潮,也知道了安對妹妹辛蒂亞一樣有情結。

葛倫安靜、沈穩、誠懇、與眾不同、讓人信賴,辛蒂亞和安都知道跟葛倫說這些隱私,除了封藏在錄影帶裡,葛倫絕不會洩密,恰好正因這讓人信賴的個性,所以葛倫儘管知道安的婚姻隱含丈夫與妹妹合謀欺騙她的風暴,葛倫卻沒有告訴安,等安自己發現了,問葛倫為何不告知,葛倫說:「因為不該由我說。」他非常的有「職業道德」

但是,葛倫加上錄影機,如此完美的替代心理醫生了嗎?

任人都知道,喜歡聽、並錄下女性談論自己性事的內容,這行為,是有點變態的。

錄影機成為心理醫生?

葛倫初跟安深入談話,便說出自己的問題:「性無能。」但又補充:「不過,不是真的性無能。」等安知道葛倫會用錄影機訪問女性,錄下女性談論自己的性事,安開始不安,覺得葛倫有問題,待她後來知道辛蒂亞竟主動去找葛倫,並答應讓葛倫錄下自己談論的性事,安大驚失色:「萬一錄影帶流出去怎麼辦?」「他有問題!他為何不看色情雜誌,卻要錄下女性談性的內容,來幫自己抒解性的需要?」辛蒂亞倒是看分明了:「他目的不是為了性,他想要跟談論性的人互動分享。」

的確,跟葛倫談過自己的性事後,都會出現兩種反應,其一是被激起性慾來,但葛倫不肯跟女性發生性關係,(這就是他指稱的「性無能」),所以辛蒂亞會忍不住在葛倫面前自慰,並且離開葛倫住處後,立刻去找安的丈夫約翰宣洩情慾。

跟葛倫談性的第二個反應,就是開始誠實而認真的省思自己,這省思是在葛倫面前發生的,葛倫也就成為安與辛蒂亞決定改變現狀的促成者,他促成了辛蒂亞決定離開姊夫約翰,也促成了安決定離婚。安跟葛倫說:「我現在決定離婚,部分原因就在你,你影響到我的生活。」

辛蒂亞與安跟葛倫誠實談論性事,的確帶出自我省思、以及人際關係的大革命。

於是,葛倫就能成為最完美的心理醫生,促成了原先那個心理醫生無法促成的改變?並不,葛倫也需要心理醫生。

性與反抗——反抗一個錯誤的自我

當安反客為主的奪下攝影機,將鏡頭對準了葛倫,問他錄製這些錄影帶背後真正的原因時,可以看到葛倫初時的抗拒與驚恐:「妳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難道我非得說明生平種種全讓妳了解?連我都不了解我自己。」安說:「你有問題!也許我能幫你解決你的問題!」

安用鏡頭逼葛倫正視他一觸碰即閃躲的「問題」,那就是他「性無能,卻不是真的性無能。」葛倫高中畢業離開這小鎮,九年來一直用攝影機錄女性談論的性事,正是想解決他的「問題」,九年後他回到小鎮,也是想讓這「問題」告一段落。

困擾他的問題是高中時的一樁遺憾。

葛倫高中時像其他男孩一樣,喜歡矜誇性事,也不斷追逐性關係,卻對愛毫無感覺,因此每次誘騙女性上床,他口口聲聲愛情,卻都是不誠實的。最後,他終於發現自己愛上了伊莉莎白,可是他表達愛的方式仍只會透過性,他不知道怎麼誠實而親密的心靈互動,這嚇壞了伊莉莎白,她拒絕了他,並跟他分手。於是葛倫為了彌補這樁遺憾,他決定徹底改變自己,極端的反其道而行,他要跟女性發展最親密的互動——女性既然不習慣談性,那麼,肯談論性事,便意味著親密——但他卻不跟她們發性關係。這就是葛倫說的「性無能,卻不是真正的性無能」的含意。

可是葛倫這般跟女性發展的關係,正常嗎?安逼視他說:「如果你期待自己真正的誠實,那麼,你現在敢告訴伊利莎白,你有這些錄影帶嗎?你看看現在的你!」

當葛倫閃躲問題:「但這是我的問題!」安繼續說:「可是每個進你這扇門的人,這般的談性事、錄下錄影帶,其實都成為你問題的一部份。我不想成為你問題的一部份,但我已無法脫身。我現在下決定離婚,部分原因就在你,你影響到我的生活。」

於是,安也促成了葛倫得正視自己「性無能、卻不是真正的性無能」的自我,這還只是在中途,並沒有解決問題。

攝影機成為一種正視自我並與他人心靈交流的媒介

在《性、謊言、錄影帶》這部電影中,攝影機是中性的,當女人正視攝影機,她看到的是自己,因此她彷彿是在與自己對話;但攝影機卻又促成攝影機後面的葛倫跟攝影機前面的女性發展互動關係,因為葛倫並不隱藏自己,他發問,他引導,使深層的心靈漸漸在談話中被揭露。

電影中唯一沒被攝影機錄下言談的,是安的丈夫約翰,而從頭到尾,約翰也是最不誠實、也最不肯審視自身的人。約翰是律師,這職業已不斷誘使他不誠實,此外,他欺騙妻子,跟妻子的妹妹婚外情,尤其卑劣。當安發現真相,他仍不打算誠實。他也是四人當中徹底被性掌控,無法透過性進到更幽微的心靈世界的人。

所以可以想見,當他看到錄影帶中妻子安說出實情:「我從沒有性高潮。」他有多憤怒。性與高潮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妻子沒有性高潮的秘密竟被葛倫知道,約翰的自尊受創、世界崩塌。他報復葛倫的方式也是用性:「你高中那個伊利莎白,早在跟你分手之前,就跟我睡過,她根本不是聖女,她倒真會隱藏秘密。」

只是約翰沒想到他想打擊葛倫,卻助成葛倫走出九年來的陰霾。當年葛倫跟伊莉莎白之間的遺憾,讓葛倫有很強的罪惡感,正是這罪惡感促使葛倫追逐這種奇怪的「誠實」,並讓葛倫走向極端的、跟女性之間只有最私密的心靈交流、卻沒有性的詭異關係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伊莉莎白也是個愛情騙子,這真相使葛倫終於走出了這段漫長的「自我懲罰」之路。

安離婚了。葛倫隨即跟安在一起。安並主動跟妹妹辛蒂亞修復關係。

唯一沒有從這件事中成長的,是一直不肯誠實的約翰。他仍說:「事業比婚姻重要,我當然可以沒有婚姻、沒有安。」他仍以男性沙文主義遮掩忽視自己心中的傷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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