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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同在一起——電影《我們快樂的日子》、《大寒》、《四個畢業生》
作者:陳韻琳

有若干電影,處理的朋友情義,不是一對一的朋友關係,而是一群朋友之間的朋友情義,這種群體間的朋友互動,不容易有「將自我消融依附進另一人、透過另一人完成自我」的關係;因為需要透過對方來完成自我的黏附情感,通常都伴隨著強烈的佔有欲與不安全感,他會要求對方只擁有他或隸屬於他,對其他介入者不管是家人或情人,都有很強的敵意。因此《哈利,親愛吾友》(Harry,He is here to help)中的哈利,會變態的殺掉男主角的父母,甚至欲殺其妻;而《最愛她》(Me Without You)中的瑪莉娜,會透過搶荷莉男友、與剝奪荷莉和她哥哥奈特交往機會,來佔有荷莉。他們這種黏附個性,都不可能發展群體型的朋友關係。

群體型的朋友關係,最重要的要件是,他們是在各自獨立的個體中,維持「不均衡的穩定關係」,因為不拘是當中的誰與誰發生衝突,總有其他人自動介入以錯開摩擦的雙方。他們之間最感人的,往往是在相伴成長,尤其是諸事不順利、患難之際的互相陪伴,最真誠也最感人,因此群體型的朋友關係,很多人的經驗,都是來自大學到畢業初入社會那幾年之間,那段際遇,將成為心中永難抹滅的記憶。


片名:《我們快樂的日子》(Nos Vies Heureuses,1999)
導演:Jacques Maillot
演員:Marie Payen、Cecile Richard、Camille Japy、Sami Bouajila、Eric Bonicatto、Jean-Michel Portal、Sarah Grappin、Alain Beigel

《我們快樂的日子》(Nos Vies Heureuses)就是這樣的朋友關係,故事中的朋友們,雖然各自尋找屬於自己的愛情,而尋找自我的過程,沿路走來又各個都是千瘡百孔,其間還不乏言語摩擦彼此憎厭、以及「我過去的情人現在是妳的男友」的複雜關係,但他們最終選擇用彼此的諒解、陪伴,來交集著各自的生命史。

電影中朋友情感的高潮,出現於賽西兒的攝影展上。賽西兒是個攝影師,但她生活空虛寂寞、散漫毫無方向,這使她的情感世界也混亂成一團。當她朋友愛蜜莉的前男友安東來找愛蜜莉、想重修舊好,恰好愛蜜莉不在,而安東恰好也是個不知怎麼處理自己的寂寞、老覺得人生愚蠢的人,賽西兒為了排遣自己的空虛寂寞,便跟安東上了床,然後又發現自己懷了孕,她不知該不該留住胎兒,便回去找她母親商量。

賽西兒和母親的對談,讓我們看到賽西兒生命這麼空虛那背後的原因。母親一樣是個自我破碎、不知自己該要什麼的人,她不停更換男友、也留不住男友,此刻她身邊的男人竟是賽西兒好友朱莉的前男友,朱莉因著她被男友拋棄,還因此企圖自殺。

現在,當母親知道女兒賽西兒懷了孕,立即主張墮胎,她說:「我是過來人,我很後悔,當時太年輕不成熟,一人養大孩子很不容易,還是享受人生比較重要。」

母親的話讓賽西兒明白,她的生命是多餘的,原來母親後悔生了她。

賽西兒非常難過,她覺得此時此際生命徹底被卡住,不知何去何從。她後悔過去,對未來也沒有盼望。

於是她去鄉下找一個親密友人,這友人曾吸毒墮落的一塌糊塗,但她現在反璞歸真的在鄉下從事勞作,並嫁給了一個個樸實的男人。賽西兒跟友人說:「我的生命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這朋友拿出她自己以前的照片,說:「這照片是以前的我,我一直不敢看,但我留著,因為那也是我,而妳,是唯一知道那時的我的朋友。」

這些話給了賽西兒力量,她這渺小的生命,也曾成為別人最低沈時期出現的天使。

 

於是賽西兒重新整理她的攝影作品,現在她再看自己的攝影作品,已看出全然不同的意義:它們交織著所有她的朋友的生命歷程,是朋友們的成長史。她用它們開了一個攝影展,表明這些朋友對她的意義,她們見證了她的生命,亦如她見證她們的,攝影作品,成為相伴成長的友誼的見證。

就在這裡,每一個朋友各自的故事,因彼此相伴有了交集。而後,隨著賽西兒的意外死亡,朋友繼續環繞著她的墳,走著她們自己的路,掙扎著自己的成長,並繼續相伴、彼此體諒。

這部電影儘管處理的是友誼,不過每個角色自我的追尋,都環繞著愛情的追尋;而每一個自我的破碎,也都跟愛情的混亂失序有關,愛情最終能獲得,都是在找到最真實的自我以後。故事中每個人物的自我都是獨立的,友誼成為重要的精神支持與陪伴,但各人還是得走自己的路。而尊重每個人的獨特自我與心靈之旅,正是長期性群體友誼的最重要特點。


片名:《大寒》(The Big Chill,1983)
導演:勞倫士卡斯丹(Lawrence Kasdan)
主演:湯姆貝林傑(Tom Berenger),葛倫克羅絲(Glenn Close)、傑夫高布倫(Jeff Goldblum)、William Hurt、Kevin Kline、Mary Kay Place、Meg Tilly、JoBeth Williams、Don Galloway、James Gillis、Ken Place、Jon Kasdan

再來要談的群體性朋友關係,便要對照著同是美國片的《大寒》(The Big Chill)與《四個畢業生》(Reality Bites)了。這兩部片子,都是群體性的朋友關係,只是《大寒》是這群朋友各自成家立業散了以後,因其中一友的自殺而再度重逢、今昔之比下產生的感慨,而《四個畢業生》,則是剛畢業的一群朋友一齊經歷步入社會的震盪,不過,這兩部片子因為拍攝時間相差十多年,多少可看出時代變遷下年輕人的不同惶惑。

  

《大寒》描述的是六零年代曾一齊參加學運的同窗好友們,二十年後、八零年代初,又聚在一起了,他們會聚首,是因為其中一個朋友亞歷自殺身亡。

他們為亞歷的死很難過,聚在一起過了週末,敘舊、並彼此安慰。

為首作主人的,是哈洛、莎拉這對夫妻,他們是成功的生意人。

他們接待的這群好朋友中,麥可在六零年代曾是有名的憤怒寫手,能將一切理想主義者的運動盡情宣洩於紙筆傳諸社會,但他現在幫名人雜誌作採訪記者,專門採訪有名望的人的成功哲學,文筆竭盡虛捧之能事,內心深處卻對採訪對象嗤之以鼻。

山姆已成為有名的電影明星,但他演的片子都是英雄美人的庸俗娛樂片,他的婚姻破裂,當然這樁八卦又上到名人雜誌上,還引發山姆對記者麥可的誤會。

凱倫嫁給了非他們圈內的有錢人,但婚姻並不幸福。

美格成為律師,幫她認為的社會大爛人打贏官司,她一直單身,但她如今跟當年所堅持的女性主義議題明顯有違,因為他非常想要婚姻與孩子。

尼克參與越戰回來後性情大變,他吸食毒品,也販賣毒品。他的生活是最混亂的。也因此,他對亞歷的自殺,感觸最深,心情波動最大。

這個週末,讓大家慢慢一步接著一步的打開心房,談起過去曾經十分輝煌的理想主義歲月,也漸漸觸及自己對現狀的不滿。亞歷的死,是他們迂迴不敢深入的主題,因為他們知道亞歷在透過死反抗現在雅痞的歲月,而他們,一個個全都背叛了自己當年的理想,活的安逸,卻空虛。

《大寒》這部片子由勞倫士卡斯丹(Lawrence Kasdan)於1983導拍,是探討六零年代的嬉痞變成八零年代的雅痞的代表性電影,儘管是代表作,但因著電影是由對話交織出主題,對人物性格的深度刻畫並不多作著墨,因此顯得深度不夠,只停留在表象。

最有意思的是扮演死者亞歷的凱文科斯納(Kevin Costner),因為他當時尚未成名,僅只扮演一具屍體,連臉都沒有出現。

大概是為了彌補這樁遺憾,等1989年《夢幻成真》(Field of Dreams)電影拍出,凱文科斯納變成是讓所有理想未竟者圓夢的男主角,在電影中不僅圓滿了曾是六零年代戰將,到了八零年代卻活的妥協、背叛自我、失意而落寞的那群人(也就是《大寒》中的主角們),也圓滿了死者——棒球明星喬、醫生葛拉翰、和自己的父親的靈魂。

(*電影《夢幻成真》,日後單闢另文評論。)


片名:《四個畢業生》(Reality Bites,1994)
導演:班史提勒(Ben Stiller)
主演:薇諾娜瑞德(Winona Ryder)、伊森霍克(Ethan Hawke)、詹尼安吉勞法羅(Janeane Garofalo)、史提夫贊恩(Steve Zahn)、班史提勒(Ben Stiller)...

至於電影《四個畢業生》,主人翁們正是雅痞養大的孩子們的社會化過程。電影一開始就透過蓮娜畢業致辭說出九零年代年輕人的心聲:「如何修補雅痞時代帶給我們的創傷?正是這群雅痞背叛了他們自己在嬉皮時代建立起來的反抗哲學與理想主義。現在,棒子交給我們了,我們這一代要作什麼?我不知道。」

從這意味深長的時代傳承序言,開展了一群朋友相伴成長的故事。

蓮娜的父母離婚並各自再婚,只要見面勢必爭吵,還得蓮娜出來作和解人;蓮娜至少在畢業時,還堅持拒絕名牌的雅痞生活,諸如BMW汽車等等。(諷刺的是,她那雅痞、離婚的父親,送給她的畢業禮物就是BMW,並加上一句話『總有一天妳會知道它的好處』。)

特洛伊自小就是單親家庭,父親一年只跟他見三次面,直到父親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才突然出現要接他去同住,他說:「父親給我一個大貝殼,跟我說,一切答案都在這裡,但依我看來,這貝殼是空的,它只是沒有意義的一系列機運下的倖免於難而已。」想當然爾,特洛伊成為一個目空一切規章制度,不讓自己被社會(包括一份穩定的工作)收編的「流行音樂哲學家」(這是蓮娜的形容,意味透過流行音樂歌詞來吶喊、反抗,歌詞聽來既像無聊之反抗作品、又像哲學思想),他以嘲諷看待整體社會都認真以待的人事物。他的座右銘是「你、我、一杯咖啡、一根煙、一段談話;只需五美元。」(當然,那個「你」,他特定指的是蓮娜。)

維姬看過父母的婚姻後,便打算終生不婚,寧可日日經驗一夜情的激情。

還有就是「想要闖一番事業」,卻茫然不知該如何起步的薩米。

他們組成了畢業後的群體性朋友關係,彼此相伴成長。

維姬是他們當中最務實的人,她幫服飾專櫃賣衣服,而且認真負責,升上了主管。她對稱出其他三人「想不隨波逐流的好好闖一闖」的眼高手低。不過,維姬不是沒有危機,她因濫交而有愛滋病的危險,去檢驗是否有愛滋病時,她說:「這是我們這代人都得要經過的儀式。」在等候報告出爐之前,她感受到孤單,她坦承:「我只想激情,我拋棄男人,是因為:我想比他們先一步動作,因為我知道他們會拋棄我。」面對愛滋病這致命的威脅,維姬終於承認只想要一夜情的激情,是起因於根本不信任愛情的心理成因。

不過電影真正關鍵的主角是蓮娜。蓮娜能代表畢業生致詞,當然意味著她很優秀,但也因此,她對工作寄予厚望、也對自己能不隨波逐流充滿信心。當然,她入傳媒領域是個充滿挫敗的過程。她只好把她的才華與對傳媒的滿腔熱愛,植入她不停的拍攝這群朋友的生活與言談之上。

電影高潮出現於她認識了已社會化但仍不失真誠的男人邁克。邁克跟特洛伊立刻成為明顯的對比,兩個男人都愛她,但她該選誰?這便呼應出電影主題:「雅痞的後代社會化的過程,該走怎樣的路?」的主題。特洛伊是個不屑雅痞主導職場的犬儒主義者,麥克則是個已社會化但尚未平步青雲的妥協者。

這兩個男人都因愛上蓮娜而視如仇寇,不過,邁克用的方式是彬彬有禮偽裝不知特洛伊有敵意;特洛伊用的方式則是直來直往的譏諷;而這兩人最終都因蓮娜得有改變——邁克發現連娜精心記錄下來的朋友與自己的心路歷程,卻因他的妥協,被雅痞主管透過剪接穿插,改編為廣告作品,並諷刺九零年代的年輕人:「你們沒有責任感,只有婚姻、性與Pizza Hut」;特洛伊則是發現他譏諷一切玩世不恭的犬儒主義後,終得因為他愛上蓮娜——「因愛而有所執著」而破功。

從電影敘事可看出導演對特洛伊與連娜儘管充滿同情同理,但他更同意邁克「被社會化,但仍持守真誠」的態度。是邁克點醒特洛伊的:「你嘲諷一切是因為這樣比較安全,但你卻因此陷入孤獨。」特洛伊答:「誰不是孤獨的死去?」邁克問:「你既然是這樣的相信你的哲學,你在這裡等誰呢?」

的確邁克對準的辯論焦點,直直破解了犬儒主義:除非你永遠不愛,只要你有所愛,你就破功。

電影最終是蠻讓人尋味的:特洛伊直等到他父親過世,他終於穿西裝打領帶的重新出現在蓮娜面前,這意味,他非得要等雅痞時代終結,他才能面對他自己的時代;他正往邁克的路走去;敘事彷彿也告訴我們:那雅痞最失敗的地方(婚姻),要雅痞的後代來解決。因此,特洛伊與蓮娜終於排除邁克圓滿的相愛了。

但特洛伊與蓮娜可以也讓婚姻圓滿嗎?電影沒有告訴我們,誠如蓮娜畢業代表致辭中所言:「我不知道。」

《我們快樂的日子》《大寒》《四個畢業生》這三部片子,都因主角過多、各個故事事交織,造成平面化、無深度的敘事結果,在我看來都是失敗之作,但若見林不見樹的談整體敘事,透過比較,倒還蠻有些時代邊遷的感嘆!

聽完這三個電影,要不要也回想一下,你生命中曾有過的「一群朋友們」,以及,你們見證了哪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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