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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愛」消失,生命也會逝去——電影《長路將盡》
作者:程亦君

蒼茫的河水中,兩個浮游的臃腫身影,急切地尋索著彼此的身影,女的呼喊著:「我要你!約翰‧貝禮!」,男的緊接著回答:「親愛的!我也要妳!」

這是電影描述一段歷經四十年的愛情故事,所作的開場白。


片名:《長路將盡》(Iris,2002年)
導演:史派克瓊斯(Richard Eyre)
演員:茱蒂丹契(Judi Dench)、凱特溫絲蕾(Kate Winslet)、吉姆布洛班特(Jim Broadbent)

許多人看完此片可能會覺得這是一部描寫如何陪伴老人癡呆症者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故事,實則不然,本片主要傳達的是一對摯愛的夫妻,當面對疾病與衰老之年,如何相伴以終的故事。

當劇中男主角約翰‧貝禮遇見艾瑞絲‧梅鐸的時候,艾瑞絲已是一位傑出學者、作家和敏捷的演說家,而貝禮卻是一位「古英文不好」的英文系優秀講師,他忠厚老實,舉止卻顯得有些笨拙,因此劇中安排了一個不斷交錯出現的場景,表達兩個人迥異的個性:艾瑞絲和貝禮兩人一起騎單車,總是艾瑞絲飛也似地騎在前頭,而貝禮緊追在後,貝禮對著騎在前面的艾瑞絲喊叫:「妳總是不肯安分!」,艾瑞絲回答:「我安分不了!」;貝禮又叫著:「我追不上妳!」,艾瑞絲回答:「你只要跟在我後面就行了!」

這兩個個性迥異的人,能夠相識、相知和相愛,說明了男女之間的「愛情」,何嘗不也是一種奧秘?伴隨著艾瑞絲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過程中,當她的記憶一點一滴的消逝,他們兩人的故事卻在巧妙的時空跳接鏡頭中一段一段地展開。

「相愛不渝」是一個過程

本片是是根據約翰‧貝禮(John Bayley)所著的「Elegy for Iris」一書改編(註1),是真實的故事。由於文字與影像的呈現方式不同,透過電影影像的呈現,我們可能較容易發現人內心中面對外在人、事物的變遷和衝擊時,那種錯綜複雜的心理。本片導演的敘事觀點,並不是只屬於原著作者個人單向的回憶錄,他十分巧妙且平衡地交互呈現貝禮和艾瑞絲兩人的內心世界,使我們看見這兩人能終其一生能相愛不渝,超越疾病的艱苦,其實是一個「過程」。

對艾瑞絲而言,「愛情」為何物?她年輕時喜好自由不羈地尋求自己的慾望和感官的經驗(在貝禮的回顧中,在他們的交往過程,他幾次無意間窺見艾瑞絲與別人做愛),然而年輕時的她仍以自己的理性宣稱:「無怨無悔的愛是不容置疑的!感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當你想形容某種感情時,語言毫無作用,語言只能製造假象,連文字也不能闡述真理…」,擅長以文字和語言表達思想的她,的確對「真愛」有其真知灼見。因此她也在尋尋覓覓,直到她遇見貝禮,她的內心深處知道:外表雖顯得有些滑稽的貝禮,他的善良、敦厚,才是她一生的歸宿。

關於艾瑞絲那段「真愛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認知,導演用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對比,即當艾瑞絲在其晚年再也不能以精確的言語與理智與外界溝通之時,貝禮和她仍可以一起觀看電視的兒童節目「天線寶寶」。兩人在「無言」之中,生根於彼此心靈中的「情感」,仍可超越語言的限制,維繫著彼此的溝通,並深深的相互依偎。

年輕時的艾瑞絲,她的青春活力與思路敏捷,令貝禮深深的著迷,對貝禮而言,她像是一個神秘的世界,也像是一本精彩的書。當年老的貝禮帶著失憶的艾瑞絲去探訪老友珍娜,艾瑞絲已不認得好友珍娜一家人,當鏡頭切換至年輕時的同樣場景,艾瑞絲在沙灘的房子裡寫作,抬頭瞥見貝禮和珍娜在講話,他們有一段很有意思的關於艾瑞絲的對白,貝禮對珍娜說:「她(艾瑞絲)腦中有好多神秘的世界,只有我知道她的神秘世界…」珍娜插嘴說:「直到她的另一本小說出來?」貝禮沒有直接回答,又說:「我好像活在童話世界裡,愛上一個美麗的公主,她常消失在她的神秘世界裡,但是她一定會回來!」鏡頭又切換回老年的原來場景,珍娜問貝禮:「她還記得過去的一切嗎?」貝禮回答:「她像一本閤起來的書。」這一段表達出從年輕到老年,貝禮對艾瑞絲的瞭解與接納。

儘管貝禮在感情與婚姻生活的一路上,充分支持與欣賞艾瑞絲,以及年老之時的不離不棄,但檢視過往,對妻子婚前曾有過的不專情與獨斷甚至是她神秘的內心世界,也有著怨懟,顯現出他內心對持守這段愛情曾有過的掙扎。有次午夜夢醒,他想起往事(婚前,艾瑞絲不要貝禮干涉她的感情世界,她總是說:「你只要跟著我就行了!」),對著熟睡一旁的臃腫和痴呆的艾瑞絲,生氣地罵著:「你現在跟誰在一起?是誰?我失去妳了!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恨妳!你這笨女人!我恨妳每一分、每一吋!妳的朋友都離妳而去,妳只有我!沒有別人!除了阿茲海默症,妳只有我,我不要妳了!我對妳一無所知,現在我不在乎了!」當這段埋怨一結束,導演巧妙地又轉移了時空鏡頭,回到年輕時的艾瑞絲向貝禮坦承自己的一段對話,艾瑞絲說:「現在我該跟你談我的朋友(上床的對象)了!…」,「那妳另一邊的朋友(同性戀)呢?」貝禮追問。艾瑞絲卻篤定且專注地對著貝禮說:「你就是我的世界。」

對愛情的懷疑與不安定感在適時的承諾之中,心中的巨石得以放下,這是婚姻生活中重要的基石,也是這樣的托付,當年老髮白之時,貝禮對比他先衰敗的艾瑞絲付出沈重的照顧代價而得以無怨無悔。

愛與疾病、青春與衰老

本片導演以巧妙的運鏡手法表達了愛與疾病、青春與衰老的對比,展現兩人過去與現在深沈的內心世界的回顧與互動。

當兩人的故事進入尾聲時,導演安排了一段非常感人的情節:艾瑞絲的好友珍娜去世了,貝禮帶著呆滯的艾瑞絲參加珍娜的喪禮,喪禮結束,目送著珍娜的棺木,艾瑞絲突然想起珍娜這名字,欲追趕著珍娜的棺木,回程在車上,貝禮開著車,控制不住驚狂的艾瑞絲,她摔出車外,(是否她的內心深處殘存的理性亦感到死亡的威脅?),跌下山坡,貝禮趕緊停下車,尋找艾瑞絲,一不小心也翻滾跌下山坡,兩個全身淋濕的老人跌撞在一起,貝禮緊緊抱著艾瑞絲,艾瑞絲突然對貝禮說:「我愛你!」貝禮說:「我知道!」他接著又說:「我以前很怕單獨跟妳在一起,現在我絕不離開妳,我們回家吧!我們的心會越來越接近。」在這段兩人間最後「話語」的告白之後,導演將這段深摯之愛轉為結婚之戒的永恆意象,再度透過巧妙的運鏡將時空切換至他們倆年輕時在沙灘,貝禮發現艾瑞絲手指上的結婚戒指變舊了,艾瑞絲卻回答說:「我喜歡磨損的東西,一直到它損壞。」然後兩人手牽手,快樂地奔向無盡的大海,象徵著此情可到地老天荒。

而當鏡頭再轉回來,已到了艾瑞絲必須送進養老院的時候,衰老的貝禮再也抱不動艾瑞絲了。之後是艾瑞絲在養老院中獨舞,沈靜安詳的去世。最後鏡頭是貝禮收拾妻子的衣物,而一顆石頭掉入蒼茫的河水中,好像一首音樂的休止符,結束了兩人一生的情愛,也呼應了電影一開始,兩人在水中彼此尋索的鏡頭。

對照艾瑞絲年輕時的慧黠、美麗,和她那如黃鶯出谷般的歌聲,與老年失智之後的蒼老、呆滯與徬徨,會使我們讚嘆青春是何等的美好,而衰老是何等殘酷的現實!有關青春與衰老的對比,導演的安排非常生動:一向深具方向感與前衛、自信,一直讓貝禮大喊追趕不上的艾瑞絲,當她老人癡呆症的病情逐漸惡化,他們倆的位置互換了,她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像跟屁蟲一樣緊黏著貝禮身後行走,使貝禮吃不消;又當家裡的大門打開,艾瑞絲恐懼地問貝禮:「我該走哪一邊?」

綜觀全片,衰老與退化的疾病一路進逼著艾瑞絲,在言語和時間對她皆失去意義之時,只有貝禮對她的「愛」是她唯一存在的意義。對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而言,何嘗不也是如此?貝禮在珍娜的喪禮上說了一句針對「愛與疾病」之關係的至理名言:「當愛消失了,生命也很快就會逝去。」因此當我們所愛的人病了之時,愛與接納才是他們存活的價值。縱使生命有脆弱的時候,「愛」可使之顯出堅韌的一面。 

我父親患有嚴重的氣喘病約十年之久,生前的幾年常在醫院的病房中度過,我最不忍心看到他抽痰的痛苦,當父親的生命如將殘的燈火時,我常想為了減輕他的痛苦,慈愛的天父何不提早把他接走?後來我的領悟是,在疾病的痛苦中,上帝仍存留他的生命,是為了讓他能多享受家人對他的愛。父親臨終前,我曾問他對自己的人生滿足與否,他表示滿意的點點頭。

《長路將盡》此片也啟示出婚姻對人生的意義,根據聖經的創世紀,是上帝「創造」了婚姻(創二24),把婚姻之福賜給所有人類,不管他們是不是基督徒,美好的婚姻使人的生命價值可以充分地被建立,因此每對夫妻都有責任用心地經營自己的婚姻。婚姻使兩個原是獨立的個體,在婚姻生活中因著彼此的愛,合而為一,如同貝禮面對艾瑞絲臨終時所說的一句話:「她走的時候好安詳,我也想與她一起走,我想講一個笑話給她聽,不太好笑,不過她一定會笑。」自認笨拙的貝禮在艾瑞絲的肯定中,得著自信,而貝禮對艾瑞絲的相知,何嘗不也是艾瑞絲建立寫作事業的最佳精神支柱?

衰老之謎的解答

這部電影,令人體會了一件事:「『衰老』原是一個奧秘,正如『成長』是一個奧秘;『生命』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奧秘。」現實生活中,曾被譽為「金頭腦」的艾瑞絲,一生的創作力非常豐沛,語言、文字、時間對一個優秀的創作者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諷刺的是,艾瑞絲得到的不是別的病,而是老人癡呆症,在罹病的過程中,失憶和失語以及過去和現在之時間的瓦解,使她的內心世界中有著一團混沌的焦慮。她過去的創作力從哪來?當影片中艾瑞絲的醫生給貝禮看了她的腦部掃瞄,貝禮疑惑地問醫生:「她所有的記憶和精彩的一生都消失無蹤了嗎?但她怎能說出那麼清晰的字句?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告訴我!有沒有這個可能?她說的話仍然有意義?」醫生卻回答說:「我不知道。」

連醫生也不能解答人體衰老與退化的奧秘。因此也引領我們更深地去思考生命的本質。當艾瑞絲意識尚存時,她面對生命中的一切美好,不認為宇宙中有一位生命的至高主宰,在她臨終後,由貝禮的回想中帶出一段她的演講,表達出她原是一位人本主義思想者,她說:「我們需要相信神聖的事,但不是上帝,而是愛和仁慈。」她雖然也引用了詩篇一三九篇7至10節「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裡逃避你的面?…」電影中這段詩句中的「你」很明顯地賦予我們想像的空間,但艾瑞絲意指的絕對不是上帝。身為基督徒,我們很清楚的知道,大衛王所寫的詩篇一三九篇,詩句中的「你」指的是上帝,在這首詩篇中,大衛面對人類的渺小和有限,他讚嘆上帝的無所不知;面對人生命的奧秘,他讚嘆人之受造奇妙;而面對多變和艱困的人生之路,他祈求上帝的鑑察和引導。在我們的人生中,若不能體會有一位恆常不變的上帝之存在,並且祂以永遠的愛來愛我們,在多變的人生境遇中,我們如何能從有限的人類之愛中,找到真正的自信和自我存在的意義?

貝禮深愛著艾瑞絲,他不顧醫生的建議,堅持要照顧逐漸退化的妻子,開始了一場時間的競賽,然而他倆完全衰敗的的那日子終將到來,是貝禮所不能掌控的。顯出每個人對自己的生命長度都無法測度,即使我們想與之「競賽」,最後也必須放手投誠,舊約的傳道書給我們的忠告是:「你當趁著年幼,衰敗的日子尚未來到,就是你所說,『我毫無喜樂的那些年日』未曾臨近之先,當紀念造你主,…因為人所作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無論是善、是惡,上帝都必審問。」新約聖經的人物使徒保羅,更有一個面對身體衰敗的領悟,以致他可以唱出生命的凱歌:「所以我們不要喪膽,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

進入中年,越能體會身體逐漸衰敗的現實,「時間」對我的意義更加地重要,看完此片,我為自己寫下一句話:人生的路有多長?人間的愛可以維持多久?儘管長路將盡,我知道你(上帝)的手仍在彼端伸向我、牽引著我,使我可以昂首、坦然地走向你。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歌林多前書十三章13節)

註1:約翰‧貝禮所寫的「Elegy for Iris」,中譯本為《輓歌:寫給我的妻子艾瑞絲》,2000年九月,天下文化出版社出版。現實生活中的約翰‧貝禮是英國當代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也是牛津大學的文學教授;而艾瑞絲‧梅鐸(Iris Murdoch),曾被譽為「英國最聰明的女人」,生平著作等身,寫了二十六本小說,尚有其他的哲學著作、劇本和詩集,一生獲獎無數,以《大海、大海》(The Sea, the Sea)得到1978年的英國布克文學獎,同年受封為英國女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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